核心要点
- 55% 这个数字是真实的:Forrester 的《2026 年预测》报告与 Orgvue 对 1,163 名高管的调查得出了完全相同的数字。 大多数用 AI 取代人力的老板如今后悔了。
- 两波裁员,结局相反:为部署 AI 而裁员的中型企业正在悄悄把人招回来。为打造 AI 而裁员的超大规模云厂商则不会。
- 裁员就是融资手段:Meta、Microsoft、Amazon 和 Alphabet 计划在 2026 年投入最高 7,250 亿美元的资本支出。 削减人力成本,正是在不拖垮利润表的前提下为这笔支出筹钱的方式。
- Klarna 已经转向:Klarna 曾宣称其 AI 完成了 700 名员工的工作量,并将员工总数从 3,800 人缩减至约 2,000 人;如今其 CEO 承认裁员过头了。 服务质量下滑,人工客服正在回归。
- 这种不对称不会持久:建设方把芯片成本在资产负债表上分多年摊销;采购方则在一个季度内就能看到投资回报率不达预期。这就是为什么一波会逆转,另一波不会。
被当成一波的两波裁员
2026 年 4 月 23 日,Meta 宣布将从 5 月 20 日起裁减约 8,000 个岗位,另外取消 6,000 个空缺职位。 几乎同一时间,Meta 将 2026 年资本支出指引上调至 1,250 亿至 1,450 亿美元,几乎全部用于 AI 基础设施。 到 5 月 8 日,财经评论中的定调已经明确:裁员是这家公司 AI 账单上的一个科目。Microsoft 于 4 月 23 日推出了史上首次自愿离职计划,最多允许 8,750 名美国员工(约占其 125,000 名美国员工的 7%)带薪离职。 自 2025 年 10 月以来,Amazon 分两轮裁减了约 30,000 个企业职位(2025 年底约 14,000 个,2026 年 1 月又裁 16,000 个),同时单季度资本支出达 442 亿美元,同比增长 77%。
再加上 Alphabet 计划在 2026 年投入的约 1,800 亿至 1,900 亿美元资本支出,四大超大规模云厂商在一年之内把约 7,250 亿美元砸向芯片、光纤和混凝土,同时合计裁减了数以万计的企业职位。2026 年全行业的科技裁员人数已超过 90,000。
这是一个裁员故事。下面是另一个。
Forrester 于 2025 年 10 月发布的《2026 年预测》报告发现,55% 进行过 AI 相关裁员的雇主已经后悔。 另一项由 Vitreous World 在 2025 年 2 月至 3 月间进行、受劳动力分析公司 Orgvue 委托、针对 1,163 名高管的调查,得出了一模一样的数字。 55% 的受访者承认,为引入 AI 而裁减员工是”错误的决定”。
瑞典”先买后付”公司 Klarna 曾在 2024 年对外宣传,AI 承担了约 700 名员工的工作量;2022 年至 2024 年间,其员工总数从约 3,800 人缩减至 2,000 人。 到 2025 年年中,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承认裁员过头了。客户满意度下降,Klarna 又开始招人。IBM CEO Arvind Krishna 对《华尔街日报》表示,尽管 IBM 广泛采用了 AI,公司总人数反而增加了。用他的话说,AI”让你有更多资金投入到其他领域”。
两者顶着同一个标题(“AI 正在取代员工”),结局却截然相反。一波是结构性的,不会逆转;另一波正在实时逆转。
数字一样,结果为何不同
主流叙事把两波裁员合并成一个故事:AI 大替代。这种叙事是错的,它混淆了裁员两种完全不同的用途。
超大规模云厂商裁掉客服人员,并不是因为聊天机器人取代了他们。 它们裁掉的是招聘人员、中层项目经理和职能重叠的基础设施团队,目的是腾出现金用于资本投资。这些现金用来购买 Nvidia GPU、Corning 光纤、燃气轮机和土地。新的 AI 能力被卖给其他公司,后者再用它来裁掉自己的客服人员。两类人都被计入裁员统计,但只有一类是在押注必须在十二个月内兑现的生产率。
Meta 是最清晰的案例。该公司计划的 2026 年 AI 资本支出为 1,150 亿至 1,350 亿美元,约为其年度现金薪酬支出的四到五倍。 按完全负担成本计算,裁减 8,000 个岗位大约能省下 15 亿至 20 亿美元的薪酬。与 AI 账单相比,这不过是零头。裁员在财务上的意义不在于省下的钱,而在于信号:当公开市场投资者看到同一季度资本支出上升、员工人数下降时,他们解读为纪律严明,而非走投无路。股价得以稳住。
Klarna 没有这样的选项。它部署 AI 的初衷是在短期内改善客服的单位经济效益。当客户投诉升级、面临风险的收入增加时,生产率假设在一个季度内就破灭了,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把人招回来。服务质量可没有四年的摊销期。
会计魔术:运营支出变成资本支出
这是新闻标题没讲到的部分。根据美国公认会计原则(GAAP,即美国公司财务报告的标准规则),工资属于运营支出(opex),会立即计入利润表,一美元对一美元地减少报告利润。服务器、光纤和数据中心建设则属于资本支出(capex),按多年期计提折旧;根据美国国税局(IRS)第 946 号出版物的指引,IT 设备的折旧期通常为五到七年,每年只有一小部分计入利润表。
一家公司从工资科目中拿出同样金额投入数据中心,从经济角度看做的是同样的决定。 但在利润表上,利润跳升,每股收益(EPS)上涨,股价随之上扬。而实际流出公司的现金并没有变化。
这就是超大规模云厂商即使在 AI 生产率被夸大的情况下也不会掉头的原因之一。资本支出已经计入资产负债表,掉头就意味着资产减值,这与它们刚刚做的、有利于 EPS 的交易背道而驰。所以裁员不会撤回,芯片已经买下,而这些投入能否带来相称收入的问题,被推迟到未来某个季度。
本站此前已在两篇文章中讨论过这笔交易的后半段。资本支出解锁一文解释了降息如何打开了融资窗口。暗硅泡沫一文则指出,这些芯片中有相当一部分会因电力和封装瓶颈无法启用,只能躺在仓库里折旧。本文补上了最后一环:裁员是支付这些可能永远不会运算的芯片的那个科目。
Klarna 看到了 Meta 还没看到的东西
采购方的逆转并非边缘现象,而是数据中的多数。
Vitreous World 为 Orgvue 进行的、针对 1,163 名企业高管的调查发现,55% 的人承认与 AI 相关的裁员决定是错误的。 Forrester 得出相同数字,说明这并非调查误差。独立报道给出的重新招聘比例更高:约三分之一进行过 AI 驱动裁员的公司重新招回了四分之一到一半的岗位,另有三分之一招回了一半以上。 Forrester 预测,到 2027 年,一半与 AI 相关的裁员将被悄悄逆转,且往往转向海外或以更低薪资招聘。 同期的报道和分析师评论指出,大多数以 AI 为由裁员的公司,整体回报并未改善。
为什么采购方逆转得这么快?有三个原因。
第一,生产率的说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检验。聊天机器人要么能在服务级别协议规定的时间内解决工单,要么不能。净推荐值(NPS)和客户流失率以周为单位变化,而不是以年为单位。
第二,替代品其实并不能替代。Forrester 自己的分析师报告指出,AI 处理常规咨询尚可,但在需要”人与人之间信任”的互动中会失败,而这恰恰是高价值客户决定是否续约的关键时刻。裁掉这些人,裁掉的是守住收入的人,而不是成本。
第三,没有资产负债表可以作掩护。中型企业无法把裁掉一整个客服团队的成本资本化,变成一项假装节省真实存在的多年期资产。利润表在 90 天内就会说出真相。
Klarna 同时遭遇了这三点。客户满意度下降,公司正筹备在美国首次公开募股(IPO),AI 部署悄然反转。Siemiatkowski 的说法从”AI 完成了 700 人的工作”转向混合模式:AI 处理常规咨询,人工负责升级处理。那个 700 的数字被悄悄重新归类为岗位调配,而非纯粹替代。
与 1990 年代 ERP 浪潮的呼应
这种模式并不新鲜。回顾 1990 年代的企业资源规划(ERP,即 SAP 和 Oracle Financials 等集成式企业软件)浪潮:供应商向企业客户推销后台自动化,随之而来的是会计、薪资专员和采购专员的裁员潮。供应商拿到了多年期合同。到 2000 年代初,许多被裁撤的岗位又悄悄回来了,往往换上了”ERP 分析师""流程负责人”或”系统会计”的新头衔。
当时成立的结构性教训,如今依然成立:技术建设方赢得合同,技术采购方承担重新招聘的账单。标题层面”自动化取代工作”的故事,结果是部分属实、部分逆转、部分换了包装。这些职能的总体就业并未崩溃,而是发生了转移。
Foxconn 的数据暗示了这一波的去向。这家 Nvidia 合作伙伴报告称,受 AI 服务器需求推动,其 2026 年 4 月营收同比增长 29.74%。 仍然有人在招聘,招聘的正是制造这些芯片的供应链,而超大规模云厂商正是用裁员省下的钱购买这些芯片。劳动力总量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重新分配了。
最强反方论点:也许超大规模云厂商是对的
建设方的立场值得认真对待。Microsoft 的自愿离职计划面向年龄加工龄合计达到 70 或以上的员工,针对的是资深、高薪的员工,看起来更像提前退休计划,而非孤注一掷。Meta 重组为”AI 小组”是真正的结构性转变,而不只是人数上的表演。Amazon 在裁减企业职位的同时,仍在战略性的 AI 和云领域继续招聘工程师和开发人员。变化的是人员构成,而不只是人数。
Azure、AWS 和 Google Cloud 都报告了可归因于 AI 的收入增长;如果这种增长持续下去,按现金流折现计算,足以证明相当一部分资本支出的合理性。 即使只有一半的 GPU 最终投入生产,账也可能算得过来,因为能用的那一半带来的利润率是传统云工作负载从未达到的。
坦率地说,建设方的论点在一年的时间窗口内还无法证伪,而采购方的论点已经可以。这种不对称就是本文的全部要义。
2027 年大概会是什么样子
预测脉络很清晰。Forrester 预计,到 2027 年约一半由 AI 驱动的裁员将会逆转,且往往以海外薪资水平重新招聘。 超大规模云厂商的资本支出增速将从 2026 年的水平放缓,但总量不会收缩,因为对芯片供应商和公用事业公司的合同义务不允许在不计提减值的情况下收缩。Klarna 的打法(裁人、部署 AI、部分逆转为混合模式)将成为中型企业的标准模板。Foxconn 继续增长,Nvidia 继续出货。被裁员工以更低的薪资水平重新进入被招回的岗位,Forrester 所说的”更低薪资”正是由此而来。
政治后果会在之后显现。超大规模云厂商的企业职位削减,与供应链招聘增长以及采购方的悄然回聘同时发生;对科技行业总体就业的净影响,不太可能是裁员标题所暗示的全面崩溃。分布的变化比总量更为明显:领固定薪水的中层企业职位减少,合同制和海外服务岗位增加,少数资本密集型的超大雇主消耗着越来越多的算力和能源。这与裁员标题所描绘的劳动力市场截然不同。
标题说 AI 正在夺走工作。数据显示,AI 夺走的是一部分工作,超大规模云厂商为了给芯片筹钱也拿走了一部分工作,而两者中相当一部分都会以更低的薪资悄悄回来。 55% 的后悔比例,正是会追上这套叙事的那个数字。Zuckerberg 不会把它当作警告。Klarna 已经这么做了。
资料来源 (18)
- 247wallst.com 24/7 Wall St — Big Tech Layoffs and $725B in AI Capex Going to Four Companies
- techcrunch.com TechCrunch — Meta to Cut 10% of Jobs, About 8,000 Employees
- foxbusiness.com Fox Business — Meta Informs Staff of Layoffs Affecting 8,000 Employees Amid AI Push
- cnbc.com CNBC — Microsoft Plans First-Ever Voluntary Buyout for Up to 7% of US Workforce
- cnn.com CNN — Microsoft to Offer Voluntary Retirement to Thousands of US Employees
- aboutamazon.com Amazon — Corporate Organization Update (layoffs memo, January 2026)
- cnbc.com CNBC — Amazon Layoffs: 16,000 Jobs Cut in Anti-Bureaucracy Push
- hrexecutive.com HR Executive — AI Layoffs Backfire: 55% of Employers Admit Regret (Forrester Predictions 2026)
- computerworld.com Computerworld — Forrester: Companies Regret Many AI-Related Layoffs
- orgvue.com Orgvue — 55% of Businesses Admit Wrong Decisions Making Employees Redundant for AI
- theregister.com The Register — AI Layoffs to Backfire: Half Quietly Rehired at Lower Pay
- reworked.co Reworked — Klarna Claimed AI Was Doing the Work of 700 People. Now It's Rehiring.
- entrepreneur.com Entrepreneur — Klarna Is Hiring Customer Service Agents After AI Couldn't Cut It on Calls
- fortune.com Fortune — As Klarna Flips From AI-First to Hiring People Again, Most AI Projects Fail to Deliver
- invezz.com Invezz — Is Big Tech's $725B AI Splurge Being Funded by Mass Layoffs?
- tradingview.com Reuters / TradingView — Foxconn April Revenue +29.74% Y/Y AI Server Growth
- ia.acs.org.au Information Age / ACS — IBM AI Workforce Backtrack After Going All In
- irs.gov IRS Publication 946 — How To Depreciate Prope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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